遵照池府千歲指示,坤叔返家即刻將神像妥善供奉在低矮木桌上,眼前這座臨時神案的寒酸模樣,著實難與氣派輝煌的金鑾宮、萬福宮比擬,任由坤叔想破頭殼也不明白,何以千歲爺寧可屈居於這間小廳房,也不願安座於大殿堂?此事令他陷入一層一層的思緒當中,愈是思索便覺得疑慮愈多,疑問愈多就愈加想要用力釐清,如此惡性循環遲遲無法抽離。
是夜,坤叔輾轉反側寐不成眠。一下子夢到福德正神斥責他怠慢賓客,待會又夢到池府千歲埋怨他辦事不力,晚一點場景轉到自己參與廟會扮演老揹少,稍後夢境又跳到聘請的家將團無故爽約…前前後後少說轉換過十來種不同夢魘。就這樣夢到驚醒、睡了再夢,整夜難以深眠,直到街道上的人車聲隨著天色轉亮而逐漸鼎沸。
『叮咚~叮咚~』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門鈴聲,坤叔不情願地睜開雙眼,習慣性抓起鬧鐘察看,這才發覺時刻已近正午。坤叔趕緊下床開窗,探頭瞧見是清河立於門外按鈴,心想神像之事早已處置妥當,不知他今日前來所為何事?
坤叔快步衝下玄關應門,清河瞧見他滿臉倦容,劈頭問說:「昨晚沒睡好是吧?」
「是啊,昨晚整夜未眠,所以才會睡到現在。」坤叔回答。
「怎麼一回事,茶喝太多?」清河問說。
坤叔簡要敘述昨夜夢見的一連串古怪情境,清河認為那些夢境毫無邏輯可言,應當不具任何特殊意義,心想或許是昨天下午那一番好意提醒,無意間對他造成心理壓力,於是勸他放鬆心情出外走走,毋需針對此事鑽牛角尖。坤叔聞言不住點頭稱是,隨即問說:「對了,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?」
「怎會沒空?我向來都是閒雲野鶴,沒事就四處巡邏,今天剛好巡到頂茄萣,所以順道過來看你。」清河回答。
「哈~這樣喔,要不要順便去隔壁那只巡邏箱簽個名。」坤叔笑說。
「情緒倒是轉換得挺快的,還有心情跟我開玩笑。」清河說。
「要不然咧!」坤叔問說:「咦?你該不會是特地跑來跟我練瘋話的吧?」
「其實我是專程找你一起吃午餐,有興趣否?」清河問說。
「不早點講,我已經餓到不成人形了,現在剛好早餐、午餐一併解決。」坤叔手按肚皮說。
「那就好,咱趕快來去蚵仔寮吃一頓好料的。」清河說。
「太遠了吧!撐到那邊恐怕要胃穿孔了」坤叔說:「先去興達港搶救我的肚子再說,改天再陪你去蚵仔寮。」
縱使是六月份的酷熱暑氣,亦是抑制不了兩名老年饕客的強大胃口,坤叔與清河總計狂掃了七個攤位,兩人的脾胃總算獲得滿足。
回程途中,清河臨時決定繞道萬福宮洽談廟務,坤叔趁此空檔前往大殿給池府千歲燒柱香,事後立即返回家中休憩。兩人癱軟在沙發上足足超過半小時之久,這才感到胃袋的負擔不再沉甸甸,清河率先起身走動幫助消化,來到客廳角落的臨時神案前,似乎瞥見某些不對勁之處,停下腳步詳細查看,開口問說:「坤兄,這座神案是你親手擺設的對吧?」
「是啊,有啥問題嗎?」坤叔反問說。
「嗯,你沒擺放香爐和燭台。」清河回答。
「唉呀!難怪我昨晚總覺得哪裡不妥當,原來是忘了擺設香爐和燭台。」坤叔說。
「所以你從昨晚到現在尚未燒過香?」清河繼續問說。
「糟糕,我實在太糊塗了,居然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。」坤叔愧疚說。
「先別急著自責。」清河托腮說:「真正讓我感到納悶的是,從未燒過一柱香的新設神案,桌面上卻已卡滿一層厚重的香灰,看起來猶如幾個月沒打掃似的,實在有夠詭異。」
「怎有可能?這張木桌前幾天才搬出來擦拭過,而且你當時也在現場。」坤叔嘟囔說。
「所以我才覺得不尋常。」清河說。
坤叔聞言挪動黏在沙發上的屁股走到神案前,果然瞧見神桌如同清河所言那般佈滿大量香灰,心中百思不解何以有此奇異現象?
就在兩人疑惑滿腹之際,桌面猶如被人用手指腹劃過似的,突然現出一道顯見的乾淨擦痕,坤叔與清河同時目睹此情此景,難以置信地轉頭瞠目互望,不約而同伸出雙手、攤平掌心,互相向對方展示淨白的手指表明絕非自己所為。然而,這兩人的驚愕尚未結束,桌面竟然被連續劃上一道接著一道的抹痕,好似有個隱形人當著他們面前塗鴉那般,逐筆逐劃寫成一連串熟悉的古怪文字。坤叔和清河瞭然目睹全程,驚訝到險些落下頦,張大嘴巴急欲發言,卻是硬生卡在喉頭說不出口,清河率先恢復冷靜,趕緊出聲說:「光天化日之下,應該沒有妖魔鬼怪敢出來作祟,我認為是千歲爺…」坤叔依然無法言語,只能不住點頭表達贊同。
「又是這款古怪符號,你快看看上頭寫些什麼。」清河接著說。
「呼~待我觀來。」坤叔呼出一口大氣說。
清河靜默退到一旁,坤叔全神貫注專心研究神桌上的文字,幾次下來,坤叔的解讀能力有逐漸加速之傾向,這回不出三分鐘時間,即逐字說出:「籌組將團,候吾號令,威赫出陣,驅邪緝惡。」
「就這樣而已!」清河納悶說:「桌上這堆符號至少超過二十個字,剩下的部份呢?」
「我只能理解這麼多,其它部份完全看不懂。」坤叔聳肩說。
「好吧,咱就先針對已知的部份著手討論。」清河分析說:「綜合目前所知的資訊,事情恐怕不像我們原本預期的那麼單純,看來千歲爺指示你籌組家將團,是要為祂執行某種任務。」
「字面上看來確實是如此,但我沒有相關經驗,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。」坤叔苦著臉說。
「雖然我不常參與陣頭事務,但與府城白龍庵總算有些許淵源,在嘉義的家將界也有認識一些人脈,此事有我從旁協助,坤兄無需過度擔心。」清河安撫說。
「唉~光想到尋覓人選就足以令我頭痛,是要公開徵選、挨家挨戶拜訪、還是上街詢問人?也不知道該湊多少人數?」坤叔丟出連串問題說:「再說陣頭界龍蛇雜處,人員素質參差不齊,我只是個生活單純的退休公務員,如何和那群牛鬼蛇神打交道?」
坤叔與清河商議期間,一名中年婦人悄然無息闖入玄關,三不五時即朝向客廳探頭探腦,默不出聲竊聽屋內對談。兩人討論接近尾聲,這名中年婦人突然插嘴問說:「坤叔午安,請問這位客人是?」
「蔡太太!」坤叔嚇一大跳,連忙問說:「妳是怎麼進來的?站在外面偷聽多久了?」
「失禮啦…」蔡太太囁嚅回答:「我剛才路過看見大門沒關所以進來關心一下,結果無意間聽到你們在談論什麼八家將。」
「妳好,我是金鑾宮副主委黃清河。請問您是?」清河客氣問說。
「你好,我是坤叔的好鄰居,請多多指教。」蔡太太扯開嗓門大聲說。
「多謝關心,妳已經看到我安然無事站在這裡了,請回吧。」坤叔扳起臉孔說。
「坤叔是老實人,何必學人家搞什麼陣頭,地方角頭相當複雜,恐怕你應付不來。」蔡太太勸阻說。
「妳誤會了,我們是奉池府千歲的旨意籌組家將團,並非妳所想的那種不良陣頭。」清河解釋說。
「這件事與妳無關,我跟阿河獨自商量就夠了。」坤叔冷冷地說。
「別這樣嘛,我生性樂於助人,只要坤叔開口我一定幫忙到底。」蔡太太說。
清河納悶坤叔一向待人和善,何以唯獨對這位蔡太太不理不睬?不便當面詢問他們之間有何過節,只好靜默觀察兩人互動。突然間,蔡太太瞧向神案露出驚訝神情,坤叔與清河隱約猜知發生何事,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果然瞧見桌面又被逐筆逐劃寫上古怪文字。
蔡太太被這詭異景象嚇到當場呆愣,清河早已見怪不怪鎮靜凝視,坤叔則是完全裝作沒這回事,故意岔開話題,並且有意無意暗示她識相離開。清河配合不提家將之事,蔡太太非但插不上話,也沒能探知後續訊息,碰了幾次軟釘子,只得知趣主動告辭,然而兩人皆未留意到,其實蔡太太並未遠離…
清河總算找到機會釐清心中疑惑,好奇問說:「坤兄對蔡太太的態度似乎不太友善,與你平日的作風大不相同,是否對她存有成見?」
「你別誤會。」坤叔說:「蔡太太為人一向熱心,個性也很隨和,與左鄰右舍的關係還算和睦,其實我並不討厭她。」
「但我看你明明對她異常冷淡。」清河說。
「這你有所不知,問題出在她這個人熱心過頭,凡事都想插手干預,更要命的是她管不住那張無敵大嘴巴,任何事只要進了她的耳朵,不出三天必定傳遍茄萣。」坤叔解釋說。
「哈哈,怎有可能噠。」清河笑說:「三天內傳遍茄萣也太過誇張!」
「那是因為你沒領教過她的威力,茄萣放送頭可不是叫假的!」坤叔鎖眉說:「我之所以不讓她知情,就是擔心消息一旦傳開,恐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。」
「這樣不好嗎?」清河不解問說:「請她幫忙宣傳,應該有助於尋覓人選不是嗎?」
「別鬧了,千萬別這麼想!誰敢保證找上門來的人是圓是扁?憑我一個獨居老人哪有能力應付那些牛鬼蛇神。」坤叔慎重說:「況且事情透過不知始末的局外人口中傳出,恐怕免不了被人渲染成惑世怪談。」
「嗯,坤兄顧慮得有道理,難怪你不願意當著她的面前討論此事。」清河同意說。
「對了,還有第二批文字還未解讀,搞不好池府千歲早有安排。」坤叔說完隨即站回神案前,猛盯著桌面上的文字符號,逐字說出:「千歲點將,伺機授令,勿費心思,謹遵旨行。」
「原來千歲爺已經挑定家將人選,等待適當的時機才會給予指示,所以你不必浪費多餘心力,屆時只需遵照指示辦理即可。」清河說。
「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,事情似乎蠻有趣的。」坤叔展露笑顏說。
起先獲知必須籌組家將團,坤叔顯得倉皇無措,甚至一度想要逃避了事。然而發展至此,坤叔反而感到興緻盎然,究竟池府千歲挑選什麼樣的人?與祂先前提及的任務有何關聯?對於事態發展頗為期待。
文良巡視完魚塭返家途中,順路經過呂宅串個門子,坤叔瞧見他逕行踏入客廳,劈頭問說:「阿良來的正好,正好有事要問你,想不想加入家將團?」
「咦?千歲爺才下過指示,說祂已經挑定人選,坤叔為何邀請阿良入團?」清河納悶說。
「哈哈,跟他開個玩笑而已。」坤叔咧嘴笑說。
文良對於兩人的對話感到莫名其妙,只能愣在一旁搔頭陪笑,坤叔簡要敘述來龍去脈。文良聽完旋即想起,進門前才在騎樓遇見蔡太太,難不成她一直躲在門外未曾離開,坤叔聞言大感不妙,嘆氣說:「唉~我實在太大意了!」
「事情大條了,我猜消息明天就會傳遍整個茄萣。」文良以手掩口驚訝說。
「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,鬼曉得她竟敢站在門口偷聽。」坤叔哀怨說。
「我看坤兄這下苦了,你家恐將變成觀光景點。」文良輕拍坤叔肩膀,同情說。
「唉,全高雄只有你能體會我的艱苦。」坤叔緊拉著文良的手說。
「哭夭噠!你們兩個夠囉。」清河拉高嗓音說:「到底是在演哪一齣啊?太誇張了吧!」
「你不懂噠,一點也不誇張!」坤叔和文良異口同聲說。
「呵呵,默契十足咧。」清河竊笑說:「不想陪你們發瘋,我該回去了。」
清河與文良相繼道別,坤叔外出購買旅遊雜誌,返家後,載上老花眼鏡鎮夜研讀,細心挑選若干適合遊憩的知名景點,愉悅地計劃著端午節出遊活動。當夜,坤叔擁著旅遊書籍入眠,似乎迫不及待欲在夢中神遊覽勝。
次晨,雞鳴報時。
坤叔起個大早洗車打蠟,順便好好地清理蒙上塵垢的內裝,打算前往昨晚選定的景點先行探路。頂著烈日完成車輛清潔工作,一股難聞的汗酸味從濕透的上衣滲出,坤叔拎著髒抹布進入內屋沐浴更衣。
頂著滿頭泡沫,門鈴聲不識相的瘋狂響起,坤叔慌忙套上浴衣,連跑帶衝趕至玄關應門,瞧見門外站著一名手臂刺滿鬼紋,眼神兇厲的陌生男子,口裡猛嚼檳榔,手指緊黏著電鈴開關不放。坤叔好意請他暫留門外等候,豈知那人使勁推開大門,連招呼也不打一聲便逕行闖入。坤叔心知此人絕非善類,強忍怒氣問說:「請問有何貴事?」
「我是來應徵家將的。」兇惡男子說。
「這裡不是家將館,你找錯地方了。」坤叔否認說。
「別假仙!我聽說有個叫做什麼坤的最近在籌組家將團,剛才問過隔壁戶,他們要我來找你。」兇惡男子說。
「我叫乾坤沒錯,可是決定家將人選的不是我,是祂…」坤叔指向神像說。
「你少裝瘋賣傻!」兇惡男子揪住坤叔衣領說:「恁爸南北二路走跳,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耍我。」
「信不信由你,有誠意就去千歲爺面前搏杯,擲出三個聖杯就算數。」坤叔情急生智說。
這名男子再怎麼橫惡,還不致於敢在神明面前逞凶,無奈服從坤叔之言,恭敬來到神案前向池府千歲請杯。此人連續擲出三個怒杯仍然不願認帳,耍無賴硬拗到第二次機會,仍舊得不到池府千歲允杯,兇惡男子只好摸著鼻子悻然離去。好不容易將人打發,坤叔忍不住咒罵起蔡太太那張大嘴巴…
若再有人找上門來,未必能夠這麼容易脫身,坤叔飛也似地鑽進駕駛座,大腳重踩油門駛進濱海公路,往北直奔台南灣裡。車行至黃金海岸,坤叔放緩速度搖下車窗,愜意欣賞著窗外的蔚藍海景,縱使認識這片海域已逾六十載,每當望見這片寬闊海洋,仍是感到心情舒坦無比,彷彿再觀賞六十年也看不膩。
『哇嗚~呦~呼~』坤叔像個大孩子似的,興奮地對著大海鬼吼鬼叫。附近的店家與路人,同時轉頭對著這台發出莫名怪叫聲的車輛行注目禮,人行道上更有一群年輕少女指著他竊竊私語,坤叔脹紅著臉搖上車窗,刻意多開一段路程才迴轉停車。
白色廂型車駛進船屋停車場,關閉引擎打開車門瞬間,戶外的燠熱空氣迅速吞噬冷媒,整個車廂猶如一台同時打開上、下火的電烤箱,車內溫度不斷直線飆升。坤叔心生一股衝動,直想發動引擎打道回府,然而專程驅車來到黃金海岸,沒去海邊踏踏浪實在對不住自己,好歹也得去露天咖啡座喝杯冷飲消消暑。打定主意,坤叔現點一杯拿芒果沙端至面海的座位,一邊享受清涼一邊聽濤觀浪,倒也頗為愜意,折磨人的夏季酷暑似乎不算難熬。
難抵浪濤聲聲呼喚,坤叔穿越沙埔步行到淺灘處,踏上潮水往來之地,任憑海浪輕柔撫過赤裸雙足,一陣沁涼透入腳底直傳腦門。不遠處,一群年輕男女泡在海中戲浪,其嬉戲歡笑聲令坤叔憶起年輕時代,也曾如同他們這般呼朋引伴來此戲水。同一片大海承載著不同世代人的記憶,若干年後,這群人也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海之回憶,或許這也算是另類傳承吧-坤叔心想。
時近正午,日頭爬上穹頂制高點,影子為了躲避艷陽而蜷縮腳下,坤叔也想學那群年輕人浸到水裡消解暑氣,然而自忖體力大不如年少時,為了安全起見只得安份待在淺灘處泡腳。頭頂上的烈日整得坤叔眼冒金星,如此曝晒下去難保不會中暑,反正探路任務業已完成,該是時候轉往下一個景點。
手握方向盤持續往北挺進到安平,嗑下蝦捲、棺材板、蚵捲、蝦餅和豆花填飽肚皮,稍事休息隨即展開古蹟尋幽之旅。甫逛完億載金城,坤叔便感溽暑難耐,體溫急遽升高兼且冷汗直流,不得不放棄原定行程歸返茄萣。回程途中,適時想起早上那名兇惡男子,此刻返家恐怕又遇上一些來路不明的怪人,索性轉往文良的魚塭,蹓躂到夕陽西沉才返家。
車頭轉進巷口,坤叔望見一名八旬老翁蹲坐於自家門口,立即下車趨前查看,老翁瞧見屋主回來,嘴裡唸唸有詞,搖搖晃晃站起身子。坤叔趕忙上前攙扶,關切問說:「老伯,你迷路了嗎?」
「聽嘸啦,講大聲一點。」老翁五指併攏貼在耳後說。
「我在問你是不是迷路了。」坤叔大聲說。
「不是啦,我是來加入家將陣頭的。」老翁連忙搖手說:「你知不知道,我少年時學跳什家將…」
坤叔聞言無奈搖頭,心想此人連站都站不穩,還敢妄想扮將出陣,只得費盡純唇舌極力苦勸。無奈老翁嚴重耳背聽不進任何勸告,坤叔只好配合提高分貝,兩人講話音量逐漸放大,乍聽之下好似爭執吵嘴,竟然驚動左鄰右舍前來圍觀,然而禍首蔡太太卻未出現在人群中。
幸得左右鄰里協助勸說,老翁總算放下堅持同意返家,圍觀人群一鬨而散,草草結束一場鬧劇…
自從接獲明洋來電,客廳牆面吊掛那幅月曆,每過一天便被劃上一個大叉,隨著時間流逝,空白格子愈趨減少,如此倒數日子,總算來到寫著端午紅字的前一格。農曆初四下午,坤叔取出掃帚和拖把進行大掃除,從二樓臥房清掃到一樓廚房,不斷忙碌到傍晚方止,事後累攤在沙發上,看著乾淨舒適的環境,滿心喜悅等候家人回來。
晚間新聞兀自播放,明洋打開大門踏入客廳,瞧見坤叔平躺在沙發上熟睡,悄聲走向阿爸身邊,把嘴巴湊近他的耳畔,故意大喊說:「阿爸,你又被電視看囉!」
「阿娘喂!什麼事喊得大小聲。」坤叔驚呼說。
「是我噠,幹嘛大驚小怪。」明洋扮鬼臉說。
「夭壽死囝仔,竟敢故意嚇我,你給恁爸記住!」坤叔罵說。
「我天生大嗓門,只能怪你太過膽小。」明洋憋笑說。
「別跟我練瘋話,為何沒見到蕙芳,她沒跟你回來嗎?」坤叔問說。
「還在車上吧,蕙芳現在行動不太方便,等一會就進來。」明洋回答。
「發生什麼事?她是生病還是受傷?你是怎麼照顧人家的!」坤叔責備說。
「不是啦!明洋把我照顧得很好,所以肚皮才會一天大過一天。」蕙芳走進玄關插話說。
呆愣片刻,坤叔總算會過意來,難怪媳婦的臉頰明顯豐腴許多,而且小腹確實略微隆起。坤叔瞪大眼睛望著著蕙芳,問說:「妳是指…伙食辦得太好,所以胖了一圈?」
「唉唷,阿爸實在很遲鈍欸。」蕙芳嬌嗔回答,明洋忍不住竊笑。
「哈,逗妳玩的啦!」坤叔笑說:「既然不是發福,那就代表有囉?」
瞧見蕙芳害羞點頭,坤叔樂得拍手叫好,旋即收斂笑容,假裝扳起臉孔,一把揪住明洋的耳朵,質問說:「猴囝仔,為何不事先告訴我?」
「通常懷孕得滿三個月才能對外宣布,否則會驚動胎神。」明洋辯解說。
「別這麼迷信好不好!」坤叔罵說:「真的把恁爸當作外人是吧,信不信我揍你。」
「阿爸揍他,我剛才看見明洋故意嚇你。」蕙芳說。
此刻坤叔心情大好,著實想要拉著兩人徹夜長談,然而瞧見兒子和媳婦滿臉倦容,體恤兩人舟車勞頓,閒聊幾句即便催促夫婦倆進房休息。
翌日清晨,坤叔未待鬧鐘響起便已起床張羅祭拜用品,好給福德正神和池府千歲上香,正要外出購物之際,適逢文良拎著伴手禮來訪。坤叔一句話才衝到嘴邊,文良搶先開口問說:「明洋人呢?怎麼沒看見他。」
「急什麼噠!」坤叔取笑說:「看你這副猴急模樣,難道你們之間…有什麼曖昧?」
「現在發現還不算太遲…」文良接口說:「喂!能不能講點正經的。」
「好噠!年輕人就是懶散,非得睡到日頭晒屁股才甘願起床,我待會再去叫床。」坤叔說。
「叫什麼床?」明洋站在樓梯口說:「早就料中阿爸會在背後講我壞話,所以特地起床堵你的嘴。」
文良興奮迎上前去,久未見面的兩人好似幼童那般嬉戲玩鬧,差點就把厝蓋給掀翻過去。笑談片刻,坤叔準備出門購買早餐,明洋趕緊叫住阿爸,隨手拆開文良帶來的食品禮盒,毫不客氣逕往嘴裡送,邊吃邊說:「阿良哥特地準備禮物,若不捧場就是失人禮數。」
「阿良稱呼我坤兄,你叫他阿良哥,這樣算來我們不就是同輩,你得改口才行。」坤叔糾正明洋說。
「我已經聽了三十年,突然要他改口實在很不習慣。」文良說。
「報告是,乾坤哥!」明洋吐舌說:「我已經改口了。」
「噗~猴囝子,我看你是皮在癢。」坤叔笑說。
忽聞樓梯間傳來一陣腳步聲,坤叔心知蕙芳睡醒正要下樓,連忙吩咐明洋前去攙扶。待夫婦倆走到客廳,坤叔關心問說:「幹嘛不多睡一會?睡眠充足才會健康。」
「欸,阿爸大小眼啦!」明洋抗議說。
「你又怎樣啦?」坤叔大聲問說。
「我特地早起還被嫌懶散,蕙芳晚起阿爸卻擔心她睡不飽,你說這樣公平嗎?」明洋笑答。
「哭夭噠!如果你也大肚子我就一視同仁,你說好不好?」坤叔白眼說。
「阿爸你看,其實明洋比我還早懷孕呢。」蕙芳撫摸明洋的啤酒肚笑說。
明洋極力配合演出,刻意吸氣撐大肚皮,擠眉弄眼模仿拉梅茲呼吸法,誇張的臉部表情惹得眾人一陣爆笑。四人吃飯配話,待蕙芳用餐完畢,坤叔馬上交代說:「明洋快帶蕙芳上樓燒香,記得跟你阿母報告喜訊,順便請她保佑你們平安。」
回到客廳,坤叔吩咐夫妻倆也給池府千歲上柱清香,明洋這才發覺家中無端多出一尊神像。問知事件始末,明洋並不認同坤叔的作法,認為阿爸不該草率收留這尊來路不明的神祇,父子倆甚至為此起了一點小爭執,幸得蕙芳居中緩頰,以及文良補述詳細過程,明洋總算釋懷不再過問。
拗不過坤叔要求,明洋來到池府千歲面前上香,隱約瞥見神案上的酒杯晃動不止,為了確認自己並非眼花,彎下腰來瞧個明白,意外看見桌面竟被劃出一道水痕,緊接著塗滿一堆未曾見過的古怪文字。由於事先聽過文良描述,明洋顯得異常鎮定,僅是略感驚奇,旋即呼喚阿爸過來觀看,坤叔聞言急忙奔向神案,豈料明洋率先脫口說出:「選將八名,咫尺之遙,西北學府,同硯舊識,身逾六尺,體魄強健。」
「咦?為何你也認得這種怪文?難道這種能力也會遺傳?」文良訝異問說。
「這是什麼鬼畫符,我哪有可能看得懂。」明洋回答。
「看不懂?可是你剛才明明有講。」文良納悶說。
「對耶!我怎會講那些話?」明洋喃喃自語說:「只覺得腦中閃過片段文字,然後就脫口而出…」
坤叔盯著桌面沈思片刻,發覺明洋的解讀與自己一字不差,驚訝之餘,眼角餘光瞥見水痕文字即將蒸發,於是敦請文良取來紙筆抄下文字,並且針對這段內容進行討論,明洋搶先開口說:「嗯,我知道前面幾句。」
「知道就快點說,別賣關子。」坤叔催促說。
「高中以下可以先排除,附近的學校有東方設計學院和嘉南藥理科技大學,而仁德正好位於茄萣西北方,千歲爺所指應該是後者。」明洋分析說:「如果不是的話,持續往西北方還有成大、崑山、南台等學府,再遠就不符合條件,只要鎖定這幾間學校,相信很快就能查出結果。」
「關於這點我也認同,不過這幾間學校的學生加總起來也有好幾萬人,想要尋人可沒那麼輕鬆。」文良說。
「這八個人彼此熟識,猜測應該就讀同一間系所,至少不必跑遍各校分別探聽。」明洋說。
「後面兩句很容易懂,六尺等於幾公分?」坤叔問說。
「我知道,大概一百八十二公分。」蕙芳搶著回答。
「哇,八個六尺大漢!」明洋接口說:「在校園內肯定是風雲人物,這樣目標豈不更加顯注。」
「難不成千歲爺的真正目地,是想組訓一支籃球隊。」蕙芳笑說。
「講得好,針對籃球校隊著手也是個辦法。」明洋接口說。
「需不需要告知清河兄?可以順便請他幫忙。」文良提醒說。
「那當然,改天見面再跟他提起這件事。」坤叔說。
「對了,阿富哥好像是嘉藥校友,或許可以請他幫忙探聽。」明洋突然想到說。
「你沒提醒我倒是忘了,明天打通電話給他。」坤叔說。
結論暨定,四人暫且擱下此事,並將紙條夾在桌面的塑膠墊下方。明洋閒著發慌直嚷著想出遊,文良想起坤叔日前曾經前往台南探路,於是問說:「你前幾天專程跑去黃金海岸,不就是想帶他們去海邊散心?」
「讚啦!我已經十幾年沒去過那裡,阿爸萬歲!」明洋興奮鬼叫說。
「別提了,我那天差點就要中暑,這種鬼天氣實在不適合孕婦出遊。」坤叔搖頭說。
「可是~阿爸。」明洋央求說:「我想看海。」
「自己騎鐵馬去隔壁庄頭看不就得了,若是中暑我可不管。」坤叔否決說。
「你老婆現在大身大命,若是動到胎氣可就麻煩,凡事還得多加小心。」文良贊同說。
「既然阿爸顧慮我捱不住暑氣,不如我們中秋節再回來看海。」蕙芳建議說。
「妳可不能食言,當天我就特地空下時間陪你們。」坤叔說。
「一言為定,屆時大家一起去。」文良附議說。
「敲定,給我五!」明洋伸出手掌說。
街坊鄰居獲知蕙芳懷孕,紛紛來訪道賀恭喜,夫婦倆深切感受到久違的濃重人情,唯有此時此刻,坤叔才願肯定蔡太太的放送威力偶爾也有正面功能。
天色漸轉橙紅,呂家客廳依然人聲鼎沸,瞧見牆上時鐘的秒針逐格跳動,坤叔內心雖然難捨,還是硬生把話擠出喉頭,輕聲說:「路途遙遠,你們快去收拾行李,趕緊上路免得塞車,順便把心情也收拾妥當,回去以後儘早休息。」
「唉,時間過的好快,怎麼才剛回來又得走了!」明洋嘆氣說。
「有空常回家看你阿爸。」文良說。
「我們何嘗不想,可是明洋的老闆經常要他假日到公司加班…」蕙芳乘機抱怨說。
「別在阿爸面前說這些,省得老人家操煩。」明洋悄聲制止說。
「知道啦!」蕙芳說:「我們回去了,中秋節再見。」
引擎聲轟隆隆地運轉不停,坤叔的心緒隨之糾結,目送車輛漸行漸遠,直至消逝眼際,文良與坤叔未再交談,兀自佇立靜默無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