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唧~唧~唧~』高分貝的蟬鳴聲似在埋怨悶溽暑氣那般賣力嘶叫。
光玄一夥人橫豎無處蹓躂,鎮日閒到發慌,索性窩在開冷氣不手軟,吃喝隨意的呂宅廝混,身為長者的坤叔自然關心問說:「不知各位期末考考得如何?」
「成績單下個月才會出來,盡人事聽天命。」光玄回答。
「假期才剛開始,現在問這個也太掃興。」冠天有氣無力說。
「何必煩惱這種無聊事,閉著眼睛考也會過。」宗瀚自信滿滿說。
「咦,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地淵故意揶揄說:「你不是被千歲爺踢出家將團了!」
「什麼叫做踢出家將團,真他媽的臭嘴巴!」宗瀚怒斥說:「沒入選就不能來嗎?」
「別吵噠!」宙雄建議說:「一直耗在這裡還挺無聊的,誰去弄點有趣的東西來解解悶。」
「暑假就是要悠閒,如此慵懶渡日多有夏季氣息。」荒龍懶洋洋說。
宙雄逕行起身走出門外,離去時無意瞥見牆角無端囤放一堆大小石塊,當下略感詫異但是並未留步查看,自顧自地跨上鐵馬消逝於巷尾。十幾分鐘過去,宙雄手捧一台遊樂器奔進客廳,大喊說:「同學們動起來!」其他人報以高聲歡呼回應,紛紛衝上前去爭搶搖桿,玩了兩輪,坤叔總算體驗到這小玩意的無窮魅力,索性添購一台新機讓大家玩個爽快。這群人逐漸習慣固定在此聚會,一天沒來報到便感到渾身不對勁,然而每日離去時卻又抱怨不該宅在這裡虛渡光陰。
某日中午,坤叔忽然想起范無救將軍的乩身人選懸而未定,迄今尚未聽聞他們提及那位大沙公的音訊,於是問說:「期末考結束至今超過一週,不知你們學長什麼時候方便過來一趟?」
「今天玩什麼,高爾夫好嗎?」冠天顧左右而言他。
「羽毛球…」坤叔思考片刻回應說:「不,排球好了。」
「想不到排球你也懂。」德洪說。
「略懂~略懂~」坤叔說完馬上感覺到不對勁,趕緊接口說:「喂,你們別故意跟我扯東扯西的!」
「正經一點,坤叔現在問的可是要緊事。」光玄正色說。
宗瀚聞言立刻聯繫大沙公學長,問知對方行蹤,隨即掛斷電話說:「學長期末考完就北上台中,預計明天早上返回高雄。」
「大沙公是台中人?」坤叔問說。
「並不是,學長是路竹人。」荒龍代答。
「那他幹啥一放假就跑去台中?」坤叔好奇問說。
「哪有為什麼?不就是有異性沒人性咩!」德洪哀怨說。
「你的語氣中挾帶一股濃重怨氣,顯然你沒女朋友。」坤叔猜測說。
「這裡不只我一個人單身,他…他…他和他都是。」德洪依序指向宙雄、光玄、地淵、冠天說。
「還不是因為君宇一人腳踏四條船,害我們把不到妹。」冠天忿恨說。
「哈哈,聽你這口氣果然也是曠男。」坤叔大笑說。
「只有三個而已,別想壞我名譽。」君宇糾正說。
門外傳來一陣喇叭聲打斷眾人談話,清河停妥車輛打開行李廂,忙著從車內搬出大大小小的木箱,光玄見狀主動前去幫忙,不一會功夫便把所有木箱搬進屋內,其他人撬開上蓋方知裡面裝滿家將服飾與刑具。清河倚靠牆面喘口大氣說:「你們這款體格不易尋找合適的家將服,我探聽到嘉義義振堂那邊剛好有幾件大尺碼存貨,所以特地委託他們寄來高雄,你們快去試穿這些衣服,若是合身就不必另外訂作。」
七人從箱內找出屬於自己的家將服,換上以後發現不論肩寬、袖長、腰身、褲長皆比想像中來得稱身,清河滿意地點頭說:「你們現在這副模樣實在威武到不行,很好!很好!」
「尺寸剛好,可惜樣式俗氣了點。」君宇嫌惡說。
「是啊,上次沒換裝還不是照常起乩,非得穿戴這身家將服不可嗎?」荒龍附和說。
「搞不清楚狀況,好膽你去向千歲爺問杯!」清河唸說。
宙雄對於家將服的樣式不感興趣,獨自走到木箱前翻找夏大神的火盆出來把玩,無意間瞥見客廳角落囤有及膝高的石堆,旋即放下手中的刑具趨近察看。宙雄依稀覺得眼前之物似曾相識,卻又一時釐不清頭緒,於是問說:「這堆石頭擺在這裡多久了,你們都沒有注意到嗎?」
「咦!這不是囤在門外好幾天的石頭堆嗎?怎會出現在這裡?」清河疑惑說。
「有這麼一回事?我竟然沒注意到。」坤叔納悶說。
「是誰這麼無聊把它搬進客廳?」德洪問說。
所有人茫然對望,有的攤手、有的聳肩、有的搖頭,顯然皆非在場之人所為,就在他們疑惑未除之際,牆角的石堆當眾上演奇駭一幕。忽見所有大、小石頭不住滾動起來,緊接著中石頭自行跳到大石頭上,小石頭再蹦至中石頭上方,大、中、小石頭忙碌地蹦呀跳的,不一會功夫便堆疊成外貌粗獷的石頭人型。石人用力扭動頭頸立刻浮現五官,使勁抖動四肢旋即長出指頭,宗瀚禁不起眼前的驚人景象刺激,當場嚇到暈厥過去,坤叔和清河則是傻愣愣地瞠目呆立,光玄一夥人好不容易回過神來,胡亂抓取家將刑具擺出防禦姿態。石人毫不理會眾人反應,逕自開口說:「總算不必再偽裝成石頭堆了。」
「阿娘喂!這傢伙還會講人話,你究竟是啥妖魔鬼怪?」坤叔顫抖問說。
「別誤會,吾並非妖邪之輩,諸位毋需驚慌。」石人安撫說。
「那你究竟是啥東西?來到這裡做什麼?」清河強抑恐懼問說。
「在下為中寮山神所造之石僕,特此敬邀池二王爺以及八位將爺出席山神會議。」石僕說。
『呼~』眾人聞言同時鬆一口大氣,坤叔趨前觀察發現,這名石僕的雕工粗糙無比,不僅五官長得歪歪斜斜,甚至連四肢都造得粗細不一,忍不住脫口說出:「山神的手藝實在有夠拙劣!」
「多謝呂先生賜教,此話在下自當轉達予山神。」石僕面無表情回應,隨即接著說:「切記明日亥時前往中寮山赴會,上山之後自有指標引路。」
「怎會如此突然,可是我們還少一位將爺啊!」坤叔焦急說。
「訊息帶到,池二王爺已然允諾,在下告辭。」石僕說。
語畢,石僕立即散落成石堆,只見大、中、小石頭迅速滾出門外,隨後滾得老遠直至消逝眼際,徒留愕然眾人面面相覷。宙雄納悶望向池府千歲,瞧見神案上寫有古怪文字,坤叔走近觀看果然解讀出"赴"字,當務之急,得先設法搞定第八位將爺人選才是。
翌日正午,清河手拎一只黑色提袋前來,望著於客廳來回踱步的坤叔,不禁隨著他的步伐而漸感緊張。午餐過後,冠天掛斷電話表示學長已經返抵高雄,荒龍業已前往路竹帶人,然而時過一刻鐘仍然未見兩人到來,所有人只能盯著牆上的掛鐘乾著急。
期待許久的電鈴聲終於響起,坤叔箭步衝向玄關應門,想不到首先映入眼簾的,竟是爆滿青筋的賁張二頭肌。坤叔退後一步打量此人,赫見一副宛如希臘神話塑像般的健壯體魄,隔著上衣仍然隱約可見其結實腹肌,立時聯想到生猛公蟹的腹蓋,更遑論那兩隻鍛鍊到猶如蟹螯般,粗勇到與身軀不成比例的壯碩臂膀,無怪乎得此大沙公威名。
兩人犀牛照角似的立於門口銳眼對視,前去帶路的荒龍趕緊打破沉默,引介說:「這位就是之前向坤叔提起過的嚴黃騰學長。」
「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大沙公學長,歡迎!歡迎!」坤叔脫口說出。
「是不是那些傢伙跟你講的?」黃騰額頭爆出青筋,瞪視著屋內眾人問說。
「別提起這三個字,會出事的。」荒龍立於黃騰身後猛使眼色,悄聲說。
「不是噠!」坤叔意圖轉移焦點,隨口胡謅說:「我的意思是,晚餐想請你們吃大紅蟳,請進。」
黃騰甫踏入室內即聞到一股檀香味撲鼻而至,頓時感到頭昏目暗、意識漸沉,忍不住猛打哈欠。原來清河為了爭取時間,毫不囉唆直接把淨香爐端至黃騰面前,想不到他只過五秒便闔上眼皮,不出十秒隨即向後仰倒,臉上同時浮現家將面譜,坤叔甚至來不及把羽扇交到他手中,范將軍已然降駕,過程之快出乎眾人預料。
「這招霸王硬上弓簡直帥氣。」宙雄笑說。
「分明是趕鴨子上架才對,回家多讀點書再來烙成語。」地淵不屑說。
「這張臉譜確定是八爺嗎?」坤叔不理會在一旁鬥嘴的兩人,逕自問說。
「看不懂噠,我猜應該是吧。」清河搔頭說。
「你們快看!」光玄指向黃騰說:「將爺在點頭。」
既然范將軍親自表態,兩老自然深信黃騰即是八爺乩身,未久,范將軍自行退駕,所有人好生休息養足體力,以便稍晚前往中寮山赴會。
天色漸黑,時辰漸近。坤叔來到神案前準備挪動神像,清河急忙開口阻止說:「說不定山神是邀請千歲爺本尊親上中寮山赴會,咱還是靜待祂的旨意,先別急著動作。」
一夥人圍在神像前靜默等候,卻是苦等不到半點指示。耐性隨著時間流逝,眾口開始指責石僕辦事不力,帶話帶得不明不白,忽聞門外傳來一句:「有勞呂先生端請池二王爺神像上山。」
所有人清晰認得,這一聲猶如從石縫當中穿透而出的沉悶音調,絕對是發自石僕無誤,冠天搶快一步衝至門口,凝神顧盼卻是不見其蹤,忍不住罵說:「喂,出來把話交代清楚,幹什麼躲躲藏藏的,怕被我們圍毆是吧!」
時間緊迫,黃騰急忙翻找家將服進行試穿,想方設法硬把壯碩身軀塞入小一號的衣服內,猛然觀之活似一顆內餡過於飽滿的大肉粽。坤叔只得取出刀片割開縫線,另外找來幾支別針固定衣褲布料,黃騰望著學弟們因為憋笑而顯得僵硬的臉部表情,隨後透過鏡子瞧見自己的寒酸樣,忍不住抱怨說:「以我一百八十二公分的身高竟然扮演八爺,還得穿這一身乞丐服,實在有夠掉漆。」
「噗~我倒覺得這身打扮還挺適合你的。」宙雄笑說。
「少說風涼話,不然我跟你交換如何。」黃騰說。
「沒辦法,誰叫你最矮。」宙雄攤手說:「勸你甘願一點,認分扮好你的八爺吧。」
「現在是怎樣,個子高就了不起是不是!」黃騰威脅說:「給我記住,恁爸沒整死你就不姓嚴。」
「別再吵了!這次就暫時委曲你,日後再幫你訂製一套新的家將服。」清河緩頰說。
其餘七人陸續換裝,在清河的協助之下依序起乩。同一時間,坤叔前往隔壁巷找來文良替他開車,只待光玄一夥準備妥當,即可分乘兩輛車啟程上山,瞧見家將隊伍踏出大門,文良急鳴喇叭催促祂們上車,豈料為首的甘將軍(冠天)說:「吾等自行前往,諸位務必準時。」
坤叔聞言憶起兒時窺視家將夜巡那一幕,心想這幾位該不會也有相同能耐吧!
文良與清河面面相覷,不可置信說:「竟然要我們準時到場,我才擔心他們走到山頂恐怕已經天亮,萬一誤了時辰怎麼辦?」
「相信他們自有辦法,咱趕快出發吧。」坤叔老神在在說。
「現在用不著開兩台車,文良還想跟我們去嗎?」清河問說。
「不知山神會議是在搞什麼名堂,當然要去看個究竟。」文良回答。
「沒錯,我也要去湊熱鬧。」宗瀚贊聲說。
「讓你跟去沒問題,但是你可別看見怪東西又給我暈死過去,我們幾個老人可是抬不動你。」坤叔取笑說。
清河驅車駛抵中寮山腳,繞行兩圈根本未見路旁設有指示號誌,只好試著開往山腰再說,車上四人猜測山神應該不會設置尋常指標,而是以某些特殊措施作為指引,然而幾公里路程過去,路上除了偶見些許不名光點,並未發現任何可疑跡象。清河硬著頭皮持續上坡,忽見隔壁山頭佈滿螢綠色光點,近距離觀看方知是滿山遍野的螢火蟲,文良驚嘆場面壯觀,宗瀚則似頑童般興奮吼叫,坤叔內心盡是疑惑,納悶說:「這個季節怎麼可能有如此大量的火金蛄。」
「整座山頭都是,好驚人的數量。」清河訝異說。
「是啊,想不到咱的生態保育工作居然達到如此成效。」文良附和說。
「不太對勁!該不會是山神派牠們前來引路吧?」坤叔猜測說。
「怎有可能!」清河說:「這些光點閃得我眼花撩亂,沒干擾我開車就不錯了,是要怎樣引路?」
前方道路一分為二,清河正在猶豫之際,忽見這群螢火蟲急遽聚攏排成右箭頭,清河未加思索立刻按照指示右轉,過彎以後,即見螢火蟲四散飛去。往後每逢岔路,都會出現成群螢火蟲飛來指路,如此漸行漸偏僻,周遭景色愈見荒涼,直到全然不見人居方止。
車輛最後開上一處平緩高地,引路的螢火蟲倏忽飛散開來,各自躲入竹林、樹林與草叢內。被指派於台地上擔任接待的幾名石僕同齊轉身察看,其中一位淺灰色胖石僕瞧見坤叔端著神像,即刻拔腿奔來恭迎池府千歲大駕,激動地揮舞他的短胖右手示意其他石僕讓路。
坤叔觀察此台地的形勢空曠,其面積狹小且非隱密空間,橫看豎看都不像是聚會場所,正欲開口詢問之際,另一名深褐色石僕主動前來接手招待,引領坤叔來到一座大型牌樓下方,攤掌朝上示意他自行進入。乍看這座牌樓以為是由落葉堆砌製成,詳細觀察方知是各種蝶、蛾類聚集而成,坤叔走近時不經意驚擾到那群小生物,只見牠們不斷舞動翅膀,霎時整座牌樓彷彿活物那般搖曳不止。
牌樓後方儘是整片稠密竹林,並未瞧見到任何出入口,坤叔疑惑地轉頭望向深褐色石僕,只見那名石僕固執地叫他持續前行。坤叔硬著頭皮踏進竹林,忽聞林內不絕發出『吚~歪~』聲響,眼前整排竹莖接連往兩旁折腰,竹根自動朝向左右側挪移,竹葉紛紛飄落地面鋪成綠毯,轉眼間整頓出一條長約三米的步道。清河、文良與宗瀚快步來到坤叔身後,意欲隨他進入竹林,卻被一名顧守步道的青苔石僕伸手攔阻,指向神像說:「呂先生代表池二王爺故得放行,爾等閒人不准入內。」
「本人代表文昌帝君亦得放行,不信你看。」宗瀚從腰間取下隨身攜帶的公仔鑰匙圈,硬行闖關說。
「勿以孩童玩物充數。」青苔石僕一把揪住宗瀚的後頸,強力阻止說。
「別破壞山神訂下的規矩,我們回去車上等待吧。」清河無奈說。
「爾等可在場外活動無妨。」青苔石僕說。
坤叔每踏出一步,前排竹林即往兩側讓道,後方步道則迅速復原為茂密竹林,如此前行不下百步,穿出密林赫見眼前豁然開朗,放眼望去,身後這片竹林與其北、東、西三面闊葉樹林圍成一塊方形會場,佔地遠比林外那塊台地大上逾十倍。
抬頭觀察,坤叔瞧見四個角落皆搭設一支高達九米的巨竹火把,每兩支火把中間,各自飄浮著一顆由成群螢火蟲聚集而成的巨大光球,低頭環顧會場,隨處可見地表植滿各種秀麗的珍花異草,並且隨機擺設各式風格粗獷的奇岩怪木,意外搭配出一股不協調美感。坤叔的目光最後落於場地正中央,該處放置一張長逾二十米、高約一米半,由墨綠色雲紋大理石裁製成的長方形石桌,石桌後方顯見三道異常高大之身影,猜想那三者應當就是山神無誤。
三位山神望見坤叔端著神像緩步走近,肅然站立躬身行禮,居中的中寮山神說:「吾等中寮山神、西勢山神與崎溜山神,恭迎池二王爺蒞臨。」
坤叔不知山神盤坐於石桌後方,誤以為祂們的身高僅有三到四米左右,乍見三名山神起身直立,這才發現原來祂們幾乎與場內的巨竹火把齊高。近距離仰望三個龐然巨漢聳立眼前,坤叔嚇到渾身發軟,竟讓神像自雙掌當中滑落,幸好家將隊伍適時抵達,甘將軍火速馳援才沒讓神像摔落地面。
三名山神的裝扮大致相仿,留長髮、蓄鬍髯、打赤足,上身披著乾草編成的無袖短衣,下身則圍著一塊大型粗織麻布,外型與神農氏(五穀先帝)、伏羲氏、燧人氏等上古時代神祇相當雷同,皆散發出一股極為古老之氣息,差別在於山神的膚質隱約可見泥石紋理。中寮山神察覺坤叔愣愣地盯著自己,遂問說:「汝有何指教?」
「原來山神長成這副模樣,沒事。」坤叔撇開目光說。
「不知汝對於此等陳設佈置可滿意否?」中寮山神接著問說。
「呃…這…很別緻,好手藝。」坤叔低頭尷尬回答。
「中寮山神純粹善意詢問,呂先生切勿曲解其意。」西勢山神語畢隨即轉頭招呼到場眾人,說:「時辰未至,與會人員尚未到齊,有請汝等暫歇等候。」
「多謝山神。」坤叔藉機拱手掩飾窘態說。
扣除坤叔與八位將爺,目前僅有十幾名與會者到場,那些人不僅各個裝束奇特,有些甚至連相貌也顯得怪異,其中一人更是長得似人似獸,坤叔不瞭解其來歷背景,不敢隨意與他們攀談,只得拘謹地佇立原地觀望。遠處一名黑袍道長瞧在眼裡,主動揮手前來搭訕,坤叔總算見到一名樣貌正常之人,趕緊微笑點頭示意,那名道人朝向石桌走來,先向池府千歲拱手參拜,隨即作出側耳傾聽貌,稍後轉頭說:「幸會,在下登霄道長。」
「敝姓呂,扭轉乾坤的乾坤。」坤叔說。
「想不到乾坤兄居然見識過昊天鑾文!」登霄道長詫異說。
「道長可是指那些古怪文字?」坤叔問說。
「正是!」登霄道長解釋說:「顧名思義,昊天鑾文即為玉帝所創,廣泛流傳於天庭的一套文字系統,雖然繁雜難懂卻是極具效率,因為學習門檻極高,所以凡間識得此文之人微乎其微。」
「但我卻能看懂昊天鑾文,怎會如此?」坤叔納悶說。
「池府千歲只是透過符號作為媒介向你傳達訊息,乾坤兄並非真正識得昊天鑾文。」登霄道長回答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坤叔疑惑說:「可是我從未向你透露過此事,道長為何知情?」
登霄道長笑而不答。禁不住坤叔再三追問,登霄道長無奈指向池府千歲,說:「當然是祂告訴我的。」
「千歲爺?為何?」坤叔問說。
「我是好奇怎麼有個尋常人出現在此,所以特來請示池府千歲。」登霄道長回答。
「尋常人!難道你不是?」坤叔顫聲問說。
「我只是受邀與會的修道人,你以為我是什麼?」登霄道長反問說。
坤叔正要答腔,忽有一魁梧身影自西側樹林靈巧躍出,如閃電般迅速奔近大理石桌,硬生打斷兩人談話。那人完全不搭理坤叔與登霄道長,逕自站到神像前躬身參拜,隨後抬頭望向中寮山神,拱手說:「玉雲君謁見三位山神,不知這回匆忙召開會議有何要事?」
「切勿急躁,時辰一到吾等自會宣布。」中寮山神皺眉說。
「山神面色少見凝重,還是少惹為妙。」玉雲君喃喃自語說,隨即退至僻靜之處暫歇,一雙野獸般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兩人。坤叔不由自主打個寒顫,問說:「道長可認識此人?」
「未曾見過。」登霄道長回答。
「但我感到一股強烈敵意。」坤叔憂慮說。
「我也想不透,從未見過這麼不友善的修煉靈。」登霄道長說。
「修煉靈?那是什麼意思?」坤叔緊張問說。
「特定生物吸收天地靈氣之後,或是遇上某種機緣產生蛻變,逐漸脫離野性長出智慧,專注於修煉心性以求証道昇天者,通常稱之為修煉靈。」登霄道長解釋說。
「原來靈是指靈性,我還以為是幽靈。」坤叔鬆一口氣說。
「天地萬物皆有靈,人類卻自詡為萬物之靈,認定惟有人類才夠資格修道成仙,並且歧視吾等為妖邪之輩,所以我們偏要以靈自居。」不遠處傳來女性聲音說。
坤叔瞠目顧盼搜尋,仍是聞聲不見人,登霄道長輕拍其背以示安撫,朗聲說:「別故意躲起來嚇唬人!快點現身吧,倩倩。」
「道長真是好記性,十年不見依然認得我的聲音。」倩倩一溜煙竄出地面說。
坤叔瞥見這名容貌與正常人無異的清秀女子,偶爾會不自覺地吞吐著分岔的細長舌尖,於是皺起眉頭仔細打量,這才發覺她手臂上的皮膚覆有一層薄鱗,不禁怔怔瞧到出神。倩倩被這股目光瞧得渾身不自在,彆扭地拉扯袖口企圖遮掩,坤叔趕緊移開視線,假咳兩聲問說:「妳也是修煉靈?」
「倩倩是蛇族。」登霄道長代答說。
「但她的樣貌像人不像蛇,難道是施法變身?」坤叔問說。
「這叫相由心生,隨著修為愈高,修煉靈的外觀就愈趨近於人類,就是俗語講的修成人形。」登霄道長解釋說。
「什麼人形不人形根本不是重點,修煉成仙才是最終目的!」倩倩說:「所謂修行千年,悟道一日,正是我們的寫照。」
「如此看來,那傢伙的修為豈不更高?」坤叔指向玉雲君問說。
「玉雲君修行逾八百年,整整多我兩百年。」倩倩回答。
「未曾聽聞此君名號,請問他是?」登霄道長問說。
「玉雲君是雲豹族,個性頗為孤傲,尤其對人類特別沒好感,你們沒事別去招惹他。」倩倩謹慎說。
談話間,一隻似人似羊的詭奇生物忽自西側樹林奔入會場,坤叔不自覺面露鄙夷神色,登霄道長瞧在眼裡,忍不住說:「修煉靈首重修心煉性,故品行修養通常優於平常人,乾坤兄切莫等閒視之。」
「不是啦!我並沒有輕視他們。」坤叔解釋說:「剛才只是憶起兒時常聽長輩講古,那些修煉成精的妖怪總是出來傷害人…」
「你們簡直有被害妄想症,人類才是最為狠毒兇殘的種族!」倩倩不滿說。
「乾坤兄多慮了,那些鄉野奇談只是反映人類對於未知事物的恐懼,毋需採信之。」登霄道長說。
「話說回來,陟峰那傢伙修行將近五百年仍是這副模樣,著實詭異非常…」倩倩喃喃說。
登霄道長轉身與八位將爺交頭接耳,坤叔則是陷入沉思,倩倩百般無聊,於是頓足躍上石桌,問說:「小女子在此向諸位山神請安,不知瞧見堢壠哥沒?」
「未看見。」中寮山神說。
「此次會議究竟討論何事?」倩倩接著問說。
中寮山神眉頭深鎖,揮手示意倩倩勿再私下詢問。一柱香時間過去,直到石僕前來報時為止,已有四十來位與會者抵達會場,三位山神低聲密談片刻,崎溜山神開罵說:「爾等山精甚不像話,亥時已至仍未到齊。」
「稱呼吾等為山精並不妥當,並非所有修煉靈皆生於山林。」倩倩抗議說。
「爾等為了修行之便隱入深山,接受吾等統轄,稱為山精有何不妥!」崎溜山神斥喝說。
「汝是大山神,吾是小女子,小的哪敢與祢辯駁。」倩倩說。
「少廢言,會議開始!」中寮山神朗聲說。
與會群眾聞言紛往大理石桌聚攏,西側樹林忽地傳來窸窣聲響,一隻體大如犬的巨蛙自樹林底下鑽出,一蹬一蹬地跳往石桌,吃力地說:「抱歉…我來遲了。」
胖青蛙尚自努力之際,石桌上方乍現一道七彩閃光,忽上忽下、忽左忽右的翩然而降,現場目光焦點集中於這道瑰麗光影,可憐獃憨巨蛙無人理睬。光影落地瞬間飛散成無數絢爛光點,一名衣著華麗、容貌絕美的女性赫然現身,一片讚嘆聲中,夾雜著玉雲君的謾罵:「耍什麼花招,遲到還敢如此大牌!」
「路上有事耽擱,容我向大夥說聲失禮。」蝶族修煉靈伍翩翩嗲聲說。
巨蛙好不容易擠到桌底,鼓起腮幫大聲鳴叫,試圖引起與會者注意,堢壠聞聲隨手捉取一隻活蟋蟀,逕往桌面一丟說:「獎賞在此,自己跳上來吧!」
「不肯幫忙便罷,何必橫加羞辱。」巨蛙氣呼呼地瞪視說。
「開個玩笑罷了,別這麼大的火氣。」堢壠彎腰拎起巨蛙笑說。
中寮山神站起身子正欲開口發言,一陣濃稠大霧無預警飄進會場,隨後赫見一名身披褐色長袍,超塵絕俗之身影緩步穿霧而出,氣勢猶如天仙下凡,倩倩睜大眼睛看清來者,恍然說:「原來是赭仙!幹啥故作神祕?害我誤以為是狐仙來了。」
「劣者日前北上七星山與老狐狸論道,見這排場頗具氣派,是故仿傚之。」赭仙說。
「他是誰,真是仙人嗎?」坤叔好奇問說。
「麟甲君。」登霄道長解釋說:「此君修行千年有餘,後輩另取赭仙名號尊稱之,實際上尚未道成昇天。」
「速速入席,勿再拖延!」中寮山神說完喝令一聲,兩名石僕合力扛著一具半身女屍從東側樹林走出,與會者見狀齊聲嘩然,議論雜音不絕於耳。待石僕逐步走近大理石桌,倩倩瞧清楚該具殘缺屍首的容貌,不禁放聲尖叫說:「露霜姐,怎會是妳…」
「究竟是誰幹的好事!」堢壠握拳咬牙,強忍悲慟說。
「以露霜之能為,怎有可能遭此毒手。」赭仙不可置信說。
無人料知山神會議竟是如此開場,更猜不透究竟何人與露霜結下深仇大恨?居然以此惡毒手段奪命毀屍!所有修煉靈皆為她七百年道行毀於一夕而感到惋惜,同時,恐慌與憤怒亦不斷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