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時分,郊野溪畔除了潺潺流水聲,林中只聞夏蟲與角鴞鳴啼,五窮子幻化為飛鼠形態躍上樹頂值夜。皓月昇頂,三者的感官逐漸模糊,伶嬿忽聞刺鼻的煙焦味混入充滿芬多精的清新空氣當中,機警地率先轉醒,遠遠望見一道強光於樹林中四處遊移。

  伶嬿提高警覺凝視光源來處,驚見一把獵槍正對準熟睡中的五窮子,趁著對方尚未扣下扳機,急忙幻化為犬形衝上前去放聲狂吠,獵人忽受驚嚇手臂一震頓失準頭,『碰!』一聲槍響迴盪林間,疾轉飛出的子彈射向不明去處。五窮子聞聲驚醒,忽上忽下逃竄於樹叢間,企圖爭取空檔變回人形,不料這名獵人的動態視力極佳,槍口始終咬緊著眼前這隻速度快到不尋常的詭異飛鼠。

  伶嬿忙於應付護主獵犬而無暇支援五窮子,蒼鳶心知他在如此危急的狀態之下無法施法變身,於是設法協助他驅跑獵人,自腰袋中摸出蜂后花格格所贈予的蘭香煉蜜,隨手折取乾枯樹枝插入玻璃罐內蘸滿濃純的特製香蜜,猛力揮臂擲中獵人之外衣。

  迅速散發的濃郁蘭花香氣招來大量蜂群,獵人不堪蜂螫拔腿急往溪畔奔逃,意欲泡入溪水躲避工蜂攻擊,來到中途,忽有龐然黑物自溪床上的巨石後方竄出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獵人如蟲蟻般輕易吞食,旋即調頭溜入溪底再也不見其蹤,可憐獵人竟連掙扎的餘地也沒有,就此糊里糊塗命喪鰻口。伶嬿驅跑獵犬趕回支援,直擊這一幕駭人景象,總算瞭解為何以露霜之能耐,尚且無法逃脫這索命怪物之巨口。

  蒼鳶偕同伶嬿與五窮子遠離溪谷,覓得一間座落於半山腰的土地公廟暫歇,由於他們內心之驚恐猶未平復,以致於鎮夜忽睡忽醒未能深眠。

  天際甫露魚白,蒼鳶火急展翅昇空偵察,伶嬿與五窮子配合指示沿著溪谷搜索,未久即發現鰻怪之行蹤。伶嬿謹慎地隱匿身形緊跟其後,一路尾隨上行至加走寮溪,愈是深入僻遠山壑,地貌愈見破碎崎嶇,追蹤難度直線陡升,所幸伶嬿擁有與生俱來的強勁腿力,得以克服山高谷深的惡劣地勢,加上蒼鳶與五窮子適時提點方位,足以力保不追失。隨著海拔漸高,鰻怪受限於溪面縮窄與水勢趨急而減緩泳速,下午游至石杭峽谷一帶即未再移動,伶嬿伺機仰頭長嚎三聲,未久即聞溪谷彼端傳來對嚎呼應,峽谷外的狗群聞聲齊吠,五窮子問說:「是否對外發布查獲鰻怪行蹤之訊息?」

  「沒錯,該是時候通知將爺前來。」伶嬿回答。

  「我們只需緊盯鰻怪之動向,待祂們到來即可功成身退。」蒼鳶說。

  消息自竹山轉經南投、嘉義、台南等地傳達茄萣,已是一個時辰過後之事。人在家中坐,忽聞急促敲門聲響,打開大門驚見來者竟是一隻毛色烏亮的野狗,坤叔未加思索立即加以驅趕,黑狗急忙將啣在口中的紙條丟置於門口。坤叔瞧也沒瞧一眼便關上大門,轉身又聞外門傳來一陣短促的敲打聲,並且說:「喂!在下有要事報告,麻煩開個門。」

  坤叔踏走出大門不住東張西望,黑狗抬起前爪輕抓他的褲管,說:「不必看了,是我在找你。」

  「請問你是?」坤叔遲疑一會問說。

  「代替伶嬿傳訊來的,麻煩你看一下腳邊那張紙條。」黑狗說。

  「喔,先進來再談。」坤叔腰下彎撿起紙條說。

  「呂先生不必客套,我把消息帶到就走。」黑狗說。

  「不是客套,只是不想讓鄰居們看見我跟狗講話,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。」坤叔東張西望說。

  「所以他們才會把訊息寫在紙上,沒想到你連看也不看一眼。」黑狗抱怨說。

  「算我失禮,快進來吧。」坤叔道歉說。

  其他人納悶坤叔何以放任一隻莫名野狗進門,直到瞭解原委方釋疑惑,清河難忍好奇問說:「幹嘛不變成人形以便行事?」

  「多問的,還不是因為道行不夠。」黑狗白眼說。

  「狗狗會講人話!」文良瞠目說。

  「幹嘛大驚小怪,石頭人講話都沒在怕了,狗講人話有何稀奇。」宗瀚故作鎮定說。

  「時間寶貴,麻煩各位先談正事好嗎。」黑狗不耐煩說。

  坤叔聞言即刻打開紙條,朗聲唸出上頭寫的『鰻怪現於石杭峽谷』幾個大字,宙雄思索片刻疑惑問說:「石杭峽谷在哪?聽都沒聽過。」

  「位於南投竹山,是太極峽谷的古地名。」坤叔回答。

  「這隻怪物竟然躲到那麼遠的地方!」地淵略感吃驚說。

  「事態緊急,咱還是儘快聯絡學長、荒龍和君宇再說。」光玄說。

  「話已帶到,若無別的事我先離開了。」黑狗說。

  三人接獲通知陸續返抵呂宅,此時天色已漸昏黃。

  八名乩身正忙著更換家將服,坤叔腦中倏忽浮現露霜的悽慘死狀,雖然未曾親睹鰻怪的真面目,但曾聽聞冠天形容牠的頭顱大逾牛身,頸圍幾乎達到五個成年人環抱之譜,光憑想像便已豎起一身寒毛。縱有將爺降駕護體,坤叔還是不禁懷疑眼前八人真有能力對付那隻巨怪,況且太極峽谷的地勢可是出了名的險峻,這群年輕人若有不測,該如何向他們的家人交代,於是說:「愈想愈不妥當,我認為收拾鰻怪的任務不該由你們去執行。」

  「都已經答應了,為何出爾反爾?」荒龍質問說。

  「那隻怪物非同小可,就連擁有七百年道行的露霜都難逃其口,你們再怎麼強壯也只是凡人乩身,叫我怎能不擔心。」坤叔憂慮說。

  深受坤叔的不安情緒渲染,八人的信心逐漸動搖,畏怯之意悄然萌生,清河亦感到心神難安,左顧右盼之際,猛然瞥見桌面浮現昊天鑾文,高聲喊說:「坤兄快過來看!」

  「怯陣生險,無懼則安。」坤兄唸說。

  「既然千歲爺已明確指示,你們大可放心。」清河說完即刻進行起乩儀式,八位將爺陸續降駕,耳聞池府千歲告誡說:「怯戰致危,慎謀圖勝,善引外援,方保功成。」

  西側雲霞殘餘一抹暮紅,家將團步行至茄萣郊區,來到杳無人煙之處即便止步。

  八位將爺收起刑具,同時唸誦咒語:「北斗星引路,百里行九步,疾馳比風速。」隨後揮舞羽扇,各持扇柄於空手的掌心勾繪符文,拍擊腿部使術法之力貫通雙腳,接著重執刑具,腳踏"北斗疾行步"迅往南投竹山全速奔去。

 

 

  耳畔勁風呼嘯而過,八位將爺抬頭觀察星象辨別方位,腳下邁開步伐全速疾馳。途經台南、嘉義、雲林,莫約半刻鐘即來到南投,接著轉進竹山續行,抵達石杭峽谷時天際殘紅甫落,將爺尚有餘裕誇讚這群乩身各個身強體健,能耐此長途跋涉而未感絲毫疲累。蒼鳶眺見家將團到來隨即飛往低空,引領將爺趕至下杭段與伶嬿、五窮子會合,蒼鳶落地時恢復人形,抱怨說:「祢們怎麼遲至此刻才到?」

  「急什麼?」夏大神(宙雄)不耐煩說:「我們這不是來了嗎!」

  「不遲,不遲,來了就好。」五窮子緩頰說。

  「鰻怪現於溪谷上游一里處,有請將爺前往誅之。」伶嬿接口說。

  「此處溪窄水淺,其龐大身軀如何游得進來?」甘將軍(冠天)納悶問說。

  「在下察覺鰻怪能夠縮放體型以適應地勢。」蒼鳶回答。

  「既是如此,還請三位原地佇候片刻,吾等前去誘牠現身。」范將軍(黃騰)說。

  伶嬿與五窮子聞言退離溪岸變回人形,情緒逐漸鬆懈下來。忽聞不遠處傳來『潑~剌~』聲響,暗夜當中無人瞧見是溪魚騰躍出水面,連日操勞的伶嬿再次繃緊神經,緊張兮兮地跳上范將軍背部,雙目圓瞪直盯著溪面動靜。范將軍(黃騰)無奈說:「二郎神君伴有哮天犬巡緝妖邪,本將卻得分神照料妳這喪膽犬,簡直天差地別。」

  「伶嬿之情性一向冷靜沉著,只是昨夜親睹鰻怪食人的驚駭場面,因餘悸猶存而過度緊張,將軍切勿見怪。」蒼鳶解釋說。

  「趕緊給我下去。」范將軍(黃騰)命令說。

  「不要,等我確認安全無虞再說。」伶嬿搖頭說。

  「坐下!」范將軍(黃騰)大喝一聲,伶嬿未加思索,火速跳離祂的背部蹲坐於溪床,范將軍(黃騰)接著斥喝說:「臥倒!」

  伶嬿這回未再上當,極度不滿地翻白眼說:「臥倒個屁,真把我當作人類飼養的寵物犬啊!」蒼鳶與五窮子聞言忍不住噗疵笑出。

  「收起嘻笑,待吾等將機關設置妥當,妳們即可逕行離去。」甘將軍(冠天)一臉嚴肅說。

  柳將軍留滯原地顧守,甘將軍獨自繞行至上游,餘下六名將爺悄聲上溯至鰻怪藏身之溪段。甘、柳二將各自橫擺板批,另一手揚起羽扇揮舞繪符,敕點板批使其形化為寬同溪面、厚逾五尺的竹製柵欄,接著手捏劍訣畫上殛電符再將柵欄踢入溪底,隨後丟入大石塊穩固柵欄,原本執板批的內手改持鐵劍取代。眼見機關設置完成,伶嬿等正欲離去,柳將軍(地淵)攔阻問說:「諸位可有遇見其他修煉靈?」

  「僅通知赭仙,但他迄今仍未現身。」伶嬿回答。

  「瞭解,三位請回吧。」柳將軍(地淵)說。

  八位將爺舉目環顧周遭地勢,仰望巍峨石壁森聳入天,屬於容易坍方的脆弱地質,俯見溪岸崎嶙巨石羅布,罕有可供踏足的平緩處。身處此一險峻峽谷,著實不利於施展拳腳,關於收伏鰻怪之法一時茫然無緒,現下只能設法引牠離開水面再作打算。

  范將軍揮動鎖鏈捲起一顆直徑逾三尺的大石頭,使勁甩動手臂擲石入溪,鰻怪受此驚擾果然急往下游逃竄,撞及竹柵欄瞬間,觸發柳將軍佈下之符法,強烈電流貫通全身的痛楚使牠翻滾不已,濺起之溪水一波接著一波漫上溪岸,八位將爺紛紛躍上溪床巨石閃避水勢。驚魂未定的鰻怪調頭逃往上游,甫游動不及一里,旋即撞上甘將軍設置的竹柵欄,再遭電擊又是一陣翻滾。既然前後水道皆遭封堵,眼前又未見致命危機,鰻怪無意衝撞柵欄自討苦吃,索性潛入溪底裝死不出。

  不予鰻怪片刻喘息機會,謝將軍收起手中的魚枷,左手羽扇蓋住右掌,搓揉出一顆莫約乒乓大小的白色光球。球內的強烈光束快速旋轉不已,炫目程度令人無法正眼直視之,謝將軍緩緩攤開右掌促使光球膨脹至排球大小,輕揚右臂拋投入溪。光球遇水瞬間迸射出無數道白色激光,霎時該段溪面不斷閃耀著刺眼的光芒,未待光球沉入溪底,鰻怪即被四處散射的耀眼強光給惹怒,勃然冒出水面。

  甘將軍察覺牠的體形遠比從露霜的殘存意識當中所見要小上許多,顯然蒼鳶所言非假,遲疑之際,鰻怪已然襲至眼前。甘將軍退避不及瞬間沒入巨口,鰻怪突襲得逞昂首示威,餘下七名將爺愕然對望,不敢相信甘將軍就此陣亡。

  回過神來,諸位將爺趕忙搶上前去營救,忽見鰻怪咽喉好似被異物哽住那般,不斷咳嗽、甩頭,凝神細瞧方知甘將軍情急生智,從岸邊隔空取來一根碗口粗的竹竿頂住牠的上下顎,及時保住乩身性命。把握片刻空檔,甘將軍側身翻出鰻怪巨口躍上其頭頂,舉起鐵劍朝牠的頸骨猛力砍劈,然而其皮質厚韌兼有黏液保護,尋常兵刃根本無法傷牠分毫,僅於表皮留下幾道細微劍痕。甘將軍當機立斷翻轉手腕指劍向下,以劍尖抵住鰻怪外皮,腳踩其背滑降至溪面,踏點溪石躍回岸上。

  春大神見機倒轉掌中的水桶,促使桶內碎冰源源不絕倒入溪中,意圖冰鎮鰻怪使牠失溫暈厥,騰流溪水不斷沖走水面浮冰,冰封之計未收成效卻先波及溪中的無辜水族,此計只得作罷。鰻怪咬斷口中的竹竿轉頭攻向謝將軍,只見祂的身形猶如白鶴般靈動輕盈,閃避之際仍有餘力踹打反擊,可惜這番拳腳攻擊根本無關痛養。幾回攻防轉換,謝將軍窮於應付漸感不支,甘、柳將軍提劍來援,三位將爺聯手方能勉強牽制鰻怪攻勢,范將軍在旁觀戰片刻,逮到時機擲出手中鎖鏈,鏈尾捲住鰻頸當下,四大神一擁而上抓緊鎖鏈,硬與鰻怪比拚蠻力。豈料鎖鏈捲不住滑膩鰻皮猝然脫落,五位將爺踉蹌後退化解餘勁,鰻怪頓失重心向後仰倒,撞上石壁之後迅速潛回溪底。

  鬆脆石壁承受不住巨力衝擊,應聲爆發大規模坍方,重逾百噸的大小土石頓時如雨落下,八位將爺紛紛躍起閃避,冬大神適時避開頭上飛石,卻是不及躲過腳下落石,其脛骨慘遭尖銳石塊削中,當場掛彩倒地。屋漏偏逢連夜雨,又見一顆籃球大小的石塊當頭砸下,所幸謝將軍及時察覺趕來救援,飛腿踹開落石免去一場血光,等到崩塌之處未再有土石崩落,七名將爺圍上前去檢查冬大神的傷勢,秋大神佇立跟前護衛警戒,范將軍搬來高度及腰的巨石當椅,好讓祂安坐下來施法治療腳傷。

  眼見鰻怪龜縮不出,甘、柳將軍把鐵劍收回掌中,隨手撿拾竹竿插入水中使勁翻攪,果真激得牠按捺不住怒意。鰻怪浮出水面張口便咬,甘、柳二將甩動竹竿狠勁敲擊牠的兩頰,使其不敢冒然進犯,除了秋大神與冬大神,餘下四名將爺紛紛重執刑具返回戰局。

  雙方戰得如火如荼之際,堢壠悄然抵達現場,雙手揹於腰後,身體筆直朝向地面臥倒趴下,臉部觸地剎那,迅速形化為一條長逾二十米的大百步蛇,扭動身軀攀上溪岸巨石,蜷曲身蛇準備伺機伏擊,甘、柳將軍察覺此狀分往左右路撤退,留下范、謝將軍各持鎖鏈牽制鰻怪。忽見蛇首向前急探,蛇身打直瞬間如彈簧般激射而出,風馳電掣咬中鰻怪側頸,豈料堢壠的毒牙根本咬不穿其堅厚皮脂,毫無機會注入毒液。鰻怪扭轉身軀試圖掙脫,堢壠不作無謂纏鬥急忙鬆口開溜,調頭速往岸邊游動,來到中途,忽然回頭襲向牠的柔軟腹部。鰻怪迅速應變張嘴反咬,堢壠的後頸部遭其血盆大口鉗制,一陣猛烈掙扎過後,只感到大量冰冷的溪水灌入肺臟,渾身氣力逐漸流失

  眼見堢壠即將被吞食,在旁護陣的范、謝將軍顧不得誤傷同伴之風險,掄起方牌與枷鎖瞄準鰻首猛力砸去,脆弱的頭頂與鼻尖分別遭受重擊,鰻怪吃痛不得鬆開大口。壓制力道頓失,堢壠狼狽爬上溪岸,恢復人形之後,憤恨地說:「可惱!我的蛇毒完全派不上用場。」

  「你的毒牙太短,讓我來會一會牠。」倩倩大聲說。

  「妳怎會這麼晚才到?該不會是在家梳妝打扮所以耽誤時間吧!」堢壠抱怨說。

  「講啥瘋話!你以為這峽谷很容易找嗎。」倩倩不悅說。

  「原來是迷路了」堢壠說:「閒話少說,快點上陣吧。」

  倩倩就地盤腿而坐,肩膀不住繞圈搖晃,稍候見她從頭部開始產生漸變,不出數秒即完全形化為一條大眼鏡蛇,吞吐著蛇信緩緩爬向水邊,來到定點隨即盤蜷身軀昂首擴頸示威,接管戰局的六位將爺瞥見倩倩蓄勢待發,似乎隨時可以發動襲擊,遂緩下攻勢退出戰圈。然而倩倩並不躁進,只見她時而左搖右晃,時而前後擺動,時而畫圓繞圈,鰻怪受此干擾果然龜縮不前,遲疑之間,倩倩猝然探頸撲咬其咽喉,鰻怪猛力向後仰頭依然無法擺脫糾纏,只得拚命扭動身軀全力抵抗。倩倩一對尖銳毒牙承受不住強勁扭力應聲斷裂,大驚失色之下胡亂催動術法,居然意外恢復人形,鰻怪見機不可失張口欲吞。

  危急之際,甘、柳將軍揮動竹竿攻向鰻怪下顎強力制止,范將軍順勢擲出鎖鏈捲住倩倩,揚起手臂將她甩回岸邊,堢壠迅速站到定位接個正著,問說:「你的毒牙怎會如此脆弱?難不成骨質疏鬆?」

  「疏你媽的鬆!這節骨眼你還有心情開玩笑。」倩倩摀嘴罵說。

  喉頭兩道牙痕汩汩冒出鮮血,鰻怪的性情愈加狂暴,漲大身軀爬上溪岸主動追擊,橫衝直撞意圖壓碾仇敵,冬大神的腳傷適時療癒拔腿閃避,秋大神掄起金光鎚重新加入戰局,悄聲埋伏於溪床巨石後方,待鰻怪路過時猛力搥向牠的臉頰。鰻怪吃痛怒意更加熾盛,利用龐大身軀阻斷退路,對於旁人來援全然不予理會,執意把秋大神逼往石壁再行吞噬,夏大神見狀倒轉火盆,揮舞羽扇將所有燃炭朝牠面部搧去。鰻怪眼球慘遭炭火灼傷,疼痛難當之下,不住翻滾逃回溪底,隨後強忍電擊痛楚再三撞擊竹柵欄,屢次失敗屢次嘗試,終究被牠衝倒柵欄,直往峽谷中杭段竄逃而去。

  甘將軍收回板批火速追趕,其餘七位將爺即刻拔腿跟上,鰻怪刻意將體型放到最大,不斷扭動身軀沿著溪谷衝撞爬行,兩側石壁哪堪如此巨力折騰,所到之處無不引發土石坍崩。八位將爺奔馳於難行的崎嶇溪床,不但得隨時閃躲飛來落石,還得留意避免誤踩鬆塌土石,只有全力施為方能勉強緊隨其後。雙方一路追逐至峽谷上杭段,鰻怪率先來到青瀧瀑布,受阻於高聳石壁無法續往上行,遂縮小身型潛入瀑布底下的深潭藏匿。

  八位將爺追到潭邊,忽見一陣蒼霧降下山谷,一道瀟洒身影隱約現於濃霧當中,來者果然是赭仙,堢壠與倩倩的腳力略遜一籌,遲至此刻才趕到,差點就被這場大霧所困。倩倩忍不不抱怨說:「現下是在拚命欸,幹嘛非得搞這排場不可!」

  「這回可是赤若心幹的好事。」赭仙指向瀑布上方那道人影說。

  「她來這裡攪什麼局。」倩倩咕噥說。

  「恐怕是特地來造霧的,害我們差點受困於溪谷。」堢壠接口說。

  「抱歉造成大家的困擾,我馬上收拾就是。」赤若心說完翻揚右腕,催動術法將濃霧收進掌心。

  赭仙來到將爺面前,躬身作揖說:「抱歉,劣者實非有意破壞甘將軍的竹柵欄。」

  「竟然是你!」甘將軍(冠天)不解問說:「為何?」

  「現下不便明講,總之有高人指點,回頭再跟祢解釋。」赭仙說。

  「無妨,此處地勢開闊,反而有利於我方全力施為。」謝將軍(光玄)說。

  「既然如此,想必麟甲君已有對策。」柳將軍(地淵)說。

  「正是!」赭仙說:「只需引出鰻怪,劣者自有辦法應付。」

  「小意思,讓我來。」秋大神(德洪)走向瀑布,掄起金光鎚使勁敲擊潭邊那顆巨石,潭面應聲泛起陣陣漣漪,被震暈的溪魚陸續翻肚浮現水面。

  等候片刻未見動靜,秋大神卯足全力連擊巨石,震出十來道向外四散的輻射波紋,緊接著把嗡嗡作響的金光鎚浸入水中。潭面水波頓時翻騰不已,鰻怪耐不住強烈震波襲擾,忽自潭底勃然竄出,秋大神收回金光鎚火速撤退。

  赭仙催動術法快步走向潭邊,左掌置於丹田,右手捏成劍訣指向天際,吸取山川靈氣納為己用,霎時周身迸射出奪目紅光,鰻怪瞳孔內映照著晃動不已的紅色光影,忍不住探出頭頸正面襲咬。赭仙從容收回劍指,輕挪步伐瞬間移至十米之外,鰻怪撲擊落空當下瞥見右頰乍現誘人紅光,不待重整攻勢,直接甩頭張口撲咬。赭仙不及挪移身形硬生沒入鰻口,所有將爺見狀火速馳往救援,倩倩尖叫哭嚎說:「天吶,赭仙怎會如此不堪一擊!」

  訝異猶未停止,後續之變故更加令人錯愕,不但未見鰻怪把獵物拖入潭底,反而猶如中邪似的緊吻溪床難捨難離,粗大的鰻頸兀自抽動不止,著實摸不清牠在玩啥把戲?

  八位將爺暫緩行動趨近詳察,方知赭仙以自身當餌引誘鰻怪吞食,立地施法幻化雙足為兩根堅硬的釘爪深深插入地底,同時使每片鱗甲形化為無數強韌的倒勾棘刺,牢牢地勾緊鰻口使牠無法脫離。堢壠鬆一口大氣說:「嚇我一跳,原來赭仙早有計劃。」

  「別顧著發愣,該活動筋骨囉。」赤若心提醒說。

  口部受制,鰻怪只能不斷扭轉捲動牠的黏滑身軀試圖脫逃,光是迫近其身已有困難,更遑論精準予以致命一擊。范、謝將軍從遠處投擲鎮魂符皆告失手,秋大神縱身躍至鰻首上方,閃過鰻身揮舞金光鎚命中牠的頭蓋骨,鰻怪受此重擊愈加抓狂,身軀扭動更加劇烈。秋大神撤離時誤踩黏液,頓時重心失衡當場仆倒在地,所幸並無大礙尚能自行退回斜坡。

  鰻怪捲曲的身軀忽地打直橫向擺尾,所有人見此變故紛紛拔腿奔躲,范將軍垂直躍起數米輕易避過,立於祂身後的春大神視線受阻閃避不及,腰側猛挨一記鰻尾狂掃,脊髓受此巨力硬生往反方向側折,頭頸與腳踝因而互撞。鰻尾雄勢未止,春大神竟被甩飛十餘米之遠,落地後連續翻滾數十圈,君宇的意識逐漸模糊,恐有退乩之虞,以凡人之軀受此重創非死即殘,關鍵時刻,憑空伸來一隻無形巨掌,把即將退離乩身的春大神推回君宇體內,冬大神箭步趨前將祂扶到拱橋彼端的磐石平台,弓起大腿當椅助其療傷,堢壠與倩倩隨後趕赴平台,分站前後為兩位將爺護陣。

  激烈掙扎過後,忽見鰻身一陣急促抽搐,旋即轉為左右輕緩擺動,猜測應當是適才那一記重鎚奏效,使得牠的活動力明顯下降,然而鰻怪現下尚有知覺,若無一擊誅殺之絕對把握,難保牠不會轉醒反擊,屆時恐怕更難收拾。堢壠表示有辦法使牠陷入重度昏迷,戰戰兢兢走到大逾牛身的鰻首前,從唾腺分泌出大量的癱麻液,催動術法蒸發為一縷輕煙,近距離吐進鰻怪鼻腔內,只見牠的呼吸逐漸沉重,對於周遭事物全無反應。堢壠猛力敲鰻怪口部,豎起姆指說:「搞定!」

  「既然有此妙招,為何不一開始就使用?」倩倩質問說。

  「鰻怪不久前還生龍活虎的,妳要我如何靠近牠的鼻孔吐迷煙?」堢壠反問說。

  「什麼破爛招式,難怪你不敢拿來向我炫耀。」倩倩嘟囔說。

  鰻怪下頷忽然蠕動不已,八位將爺紛紛掄起刑具戒備,只見赭仙不急不徐脫出鰻口,揮手說:「切勿緊張,是我。」

  「你怎麼跑出來了,那麼牠」倩倩瞠目指向鰻怪說。

  「放心,鱗甲殼早已定型,就算鰻怪再度醒來一樣扯它不開。」赭仙說。

  「那你為何遲至此刻才現身?」柳將軍(地淵)疑問說。

  「因為待在裡面比較安全。」赭仙小聲說明,隨即轉頭大聲問堢壠說:「你這迷煙的效力還能維持多久?」

  「普通人吸入些微劑量就得睡上一整天,但是牠的體型如此龐大,實在無法確切估算。」堢壠說。

  夏大神聞言快步走向鰻怪,揚起火盆打算採取行動,堢壠急忙阻止說:「千萬不可,此舉雖有可能取其性命,然而火焚的強烈痛覺亦能刺激牠轉醒。」

  「我擔心放了這把火,就連祢自己也無法收拾。」謝將軍(光玄)接口說。

  「連祢也來阻止我!」夏大神(宙雄)氣惱說:「罷了。」

  「讓我再試一次。」甘將軍(冠天)說完收起板批,以羽扇蓋住左手臂,右掌執穩扇柄往前輕揮,胳臂上浮現的七星劍圖樣隨之挪移,一口鐵劍同時穿掌而出。

  甘將軍手持劍柄卯足全力刺向鰻怪之側頸,豈料劍身硬生彎成弧狀,鰻頸則是安然無恙,柳將軍與祂對望一眼,搖頭說:「我也沒轍。」

  「堂堂池二王爺駕前神將竟然配戴破銅爛鐵。」赤若心喃喃地說。

  「看來得設法調借一口神兵利器。」謝將軍(光玄)說。

  「嗯,儘速。」范將軍(黃騰)同意說。

  謝將軍取出一張白底黑字的長形符籙,置於掌心引火焚化,蹲低身形勁往地面一拍,行文送達地府速報司。不及一彈指時間,謝將軍腳下隆起及膝高的小土堆,一隻深褐色的四爪鬼手倏忽破土而出,三爪在上、一爪在下扣住一把銀白色尖頭鋼刀。這把身、柄一體的鋼刀長逾五尺,鋼材表面隱約可見火鍛紋路,刀型洗鍊不作任何矯情贅飾,刀背寬厚飽實足顯其內斂霸氣,刃鋒輕薄銳利散射凜冽青芒,刀側刻鑿兩道深邃血槽更加增添森冷氣息。謝將軍拾起鋼刀交予范將軍,四爪鬼手隨即遁回地底,范將軍忽感刀柄透出一股陰冷寒意,不自覺開啟無界眼觀其來歷。

  五代時期,江寧府庶民巫珩,世代經營打鐵舖為業,因為工藝精湛,被讚譽為江寧第一鐵匠。同業眼紅他聲名遠播,獨家包攬南唐近半農用鐵具之生意,因此捏造後漢高祖廣徵天下名刃的假消息,並且四處放話直指巫珩雖然擅造農具,卻是拙於鍛造軍械。生性自負的巫珩哪堪受激,意氣用事之下,不僅推掉所有農具訂單,更將變賣家產所購得之鐵礦砂全數拿來鍛刀,履次丟棄不盡滿意的刀具粗胚,耗時耗資投注全部心血,只為打造一把流傳千古之名刃,兩年後終使巫家財庫空虛。年僅三歲的獨子因染上重病無法就醫而夭折,巫珩僅以草蓆裹屍丟入打鐵爐內火化了事,其妻獲悉詳情悲憤投爐自盡,沒想到陰錯陽差造就鋼刀之鍛成。

  巫珩事後方知身陷騙局,落得一無所有之窘境,只能寄望以此刀重振名聲,無奈李後主崇文不尚武,根本不懂得鑑賞名刃。遂轉念向後漢高祖自薦,誰知劉知遠早已耳聞巫珩事蹟,雖然讚嘆鋼刀鍛工精良,卻對此人的作風厭惡至極,御賜刀名"鬼泣",表面上褒讚惡鬼瞧見此刀亦得膽寒哭泣,實則暗諷鍛刀過程連惡鬼也唾棄。巫珩被驅逐出宮萬念俱灰,憤執"鬼棄"蠻橫砍斷數十把宮廷侍衛的配刀與配劍,隨後以自己鍛的刀親手割破自己的咽喉,一代名匠就此魂斷開封府。巡察司鬼差記錄此事呈報上級,都城隍考量此刀藏怨頗深,倘若留置人間只怕噬主禍世,於是派出鬼手取回鬼棄封存於地府。

  范將軍觀看完畢,自信滿滿說:「難怪此刀蘊含一股強烈的嗜血慾望,相信以鬼棄之威能,拿下鰻怪理當十拿九穩。」

  「鰻怪頸圍粗壯,倘若無法一刀斃命,再度喚醒牠恐生後患,切勿橫刀砍劈。」甘將軍(冠天)提醒說。

  「祢有何良策?」范將軍(黃騰)問說。

  「使力量集中於刀尖,直刀猛刺要害。」甘將軍(冠天)建議說。

  「我明白了。」范將軍(黃騰)說。

  范將軍彎曲膝蓋蹲低身子,縱身躍起數十米高,在空中倒轉身形呈頭下腳上之勢,雙掌緊握刀柄從天而降。刀尖觸及鰻皮瞬間,范將軍打直雙臂卯足全力往前推送,使刀身俐落沒入鰻頸,落地之時順勢向下扳動刀柄,利用自身的體重加壓斬斷牠的頸椎。范將軍出手便知鰻怪已無活命之可能,遂拔出鬼棄隨手扔棄於溪床。

  鰻頸上的創口如湧泉般噴出大量豔紅色鮮血,倏忽弓起管狀身軀,接下來有氣無力地緩緩垂下鰻身,鰻尾急促顫抖兩下,鰻嘴吐出最後一口氣息,全身逐漸僵硬發直。

  鰻怪伏誅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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